Foreword

當我們在巨大建築與速度至上的城市裡奔跑,是否也曾渴望空間能回到更柔軟、更貼近人的狀態?《隈研吾的點.線.面》記錄隈研吾對於20世紀建築,提出裂變、自由、與自然共存的未來建築新思維。他將古老鴨長明的《方丈記》思想,與當代最新科技材料(ETFE膜、強力磁鐵)以及仿生學(海參結構)完美融合,在動盪荒涼的時代裡,為現代人溫柔搭建起一座隨身移動、安頓靈魂的精神居所。

 


 

八百年後的方丈庵

 

為了紀念鴨長明(約1155—1216)撰寫《方丈記》八百週年,我突然受到委託,要設計一個「現代的方丈庵」。鴨長明是京都下鴨神社的神官鴨長繼的次子,這次的建築場地就在他曾經生活過的下鴨神社境內。

 

長明在《方丈記》裡推崇「小而簡陋的房子」,對他的這種思想我一直很感興趣。天地異變、戰亂饑荒接連不斷的嚴酷時代和長明屢受挫折的人生經歷,生出了他的思想和他的建築觀。

 

就像現在這個災難頻發的時代成為我創造傘屋的契機一樣,糟糕的時代、悲慘的境遇,會生出新的建築。「河水不斷流淌著,不會一直是原來的水。水流靜滯處浮起的水泡,此消彼長,每個水泡不會長久存在。世上的人與房屋也都跟這水泡一樣。繁華美麗的都城裡,房屋鱗次櫛比,或貴或賤的宅邸,看起來似乎都是代代相傳的。然而認真尋訪起來,自古流傳至今的房屋很罕見。或是去年燒毀了今年重建的,或是豪門沒落了變成了小戶。住著的人也同樣如此,地方沒有變,人還是那麼多,然而過去認識的人,二三十人中只剩下了一二人。朝死夕生,世間之事原本就像不斷消失又出現的水泡一樣。」(《方丈記》)

 

我最感興趣的是,相傳長明本人住的是一種可以移動的房子。他的理想不僅僅是只有方丈(三米見方)大小的房子,據說他的這個小房子是能夠放在推車上搬運的。不僅要小,還要可搬運,我也得做這樣一個極致的可移動建築,才能回應長明的思想。八百年後的方丈庵,就從這裡開始了。

 

長明的那棟很極端的可移動建築,據說牆壁是草席做的,這也帶給我啟發。房子的木框架可以拆卸了放在推車上,土牆就無法搬運了,但如果是草席,可以隨便卷一卷堆上車,因為很輕,也可以直接抱走。長明住的這種木框架和草席搭出來的房子,確實是能夠簡單搬運的。他是巧妙運用了線與面的組合,做了一個可移動建築。那麼,我能不能做一個現代版的草席之家呢?

 

我們找到了一種名為ETFE(乙烯—四氟乙烯共聚物)的新型膜材來代替草席。有趣的是,這原本是一種建造溫室的材料,因為廉價,也被用於一些簡易建築。然而因為質輕、強韌、透明,耐候性非常好,近年一些車站、機場、體育館等大型建築的屋頂也開始採用這種材料。ETFE克服了傳統膜材的缺點,是一種透明玻璃般的柔韌的膜。

 

剩下的課題就是思考用什麼樣的結構系統來支撐這層膜。搭一個木框架,再包上ETFE膜是很簡單的,可這跟長明時代的作法又有什麼區別呢?木框架也要做得相當粗壯才行,這就仍然沒有擺脫洛吉耶式的框架主義。八百年過去了,怎樣的作法才能配得上「現代的方丈庵」?我想用無框架的結構系統去做一個森佩爾式的織物般的小屋。

 

這時頭腦中閃現的是海參的身體構造。海參大家都知道,是一種身體柔軟又有彈性的生物,人們說牠是「軟乎乎又有骨頭的東西」。海參沒有脊椎動物那樣的骨骼,但在顯微鏡下看,牠的皮膚中藏著無數的骨片。海參的身體完美利用著皮膚的張力與骨片的壓縮力,簡直就是張拉整體結構的典範。「軟乎乎又有骨頭的東西」,這種滿是無力感的結構系統,彷彿嘲笑著洛吉耶式的陳舊骨骼,讓人覺得這是一種極具未來性的東西。

 

我們用極細(二十毫米乘以三十毫米)的小木條做骨片。在三張透明的ETFE膜上,分別以不同角度貼上細木條(骨片),這一步是關鍵。三張膜上分別貼著不同角度的細木條(骨片),再疊合在一起,軟塌塌的面立刻變成了牢固可靠的牆。這也是一種張拉整體結構。細木條這種硬質的線相互疊合,使得膜的張力有效地發揮出作用,就像細胞在張拉整體結構中保持著形狀,膜也因此獲得了穩定的形狀。因為只是貼著同角度的細木條,每張膜可以像草席那樣卷起來,輕易抱著搬走。也許,當年的長明就是這樣抱著草席,徘徊在荒涼的城市裡。

 

將這三層膜疊合在一起,我們沒有用金屬螺栓或黏合劑,用的是強力磁鐵,這也是一個發明。用螺栓或黏合劑的話,組裝或拆卸都很費工夫,用磁鐵就是一瞬間的事。只需將帶有磁鐵的面與面疊合起來,八百年後的方丈庵(2012)一座像雲霞霧氣一般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可移動建築就完成了。

 

在〈點〉的章節中介紹過的那位在佛羅倫斯擁有塞茵那石山的義大利石匠薩爾瓦多先生,強力磁鐵的用法是從他那裡學來的。薩爾瓦多先生做了很久的實驗,要用強力磁鐵把石材貼在牆壁上。通常裝修用的石材都是用水泥灰漿或螺栓固定到混凝土牆壁上的,可是石材一旦上了牆,就很難拆卸下來。薩瓦爾多先生的想法是,改用磁鐵來固定,這樣安裝、拆卸都很簡單,也不會給石材帶來損傷,搬家的時候可以把石材拆下來,帶去新家重新裝上。這個可移動裝修的想法確實很有意思,很有方丈庵的意趣。不過,只搬走裝修石材,不能隨意帶走房子,還稱不上現代的方丈庵。點(磁鐵)、線(細木條)、面(ETFE膜)連動起來,才能成為方丈庵。

 

出現在下鴨神社境內的現代的方丈庵,太過輕盈而透明,存在感如此淡薄,一不留神就會走過。那些細木條仿佛只是零散地漂浮在下鴨神社的樹林裡。這樣地雲淡風輕,那個孤僻的長明也會在林木深處心懷歡喜地看著我們吧。

 

這個像蜉蝣一般虛幻的建築,是一個ETFE膜構成的面的建築,也是一個用磁鐵固定的點的建築,還是一個以細木條為骨的線的建築。點、線、面相互回響,相互嵌入,浮游在人的身邊,護佑著人的身體。

 

《方丈記》之後八百年,我們再次面臨著嚴峻的時代,然而正是這樣,我們不得不抱起現代的草席,抱起強韌而溫柔的面,在這個荒涼粗礪的世界裡繼續前行。

 

(以上摘自《隈研吾的點.線.面》麥田出版)

 

 

《隈研吾的點.線.面》

 

作者:隈研吾
出版社: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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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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