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eword

一棵老樹,除了是生活綠意,還承載著地方社區的時間與記憶。當北投溫泉博物館前的百年老榕因腐朽面臨砍伐,樹木醫詹鳳春沒有急著判定生死,而是選擇傾聽老樹真正的聲音。她重新檢視環境、修復傷口,也重新思考建築、植栽與人的關係。《聽見老樹的呼救》不只是一本談樹木醫學的作品,更提醒我們:真正的永續,不只是保存一棵樹,而是讓土地、歷史與生活,在同一片風景裡繼續共生。

 


 

老樹與歷史建物不可切割

植栽空間與共生

 

不久後,管理單位重新評估伐除的必要性,態度悄然轉變。從「非砍不可」的堅決立場,逐漸轉為「或許還有轉圜」的可能。他們表示希望我能協助進行後續的治療與照護。就這樣,老榕樹的命運,在命懸一線之際迎來逆轉,它仍有機會,繼續留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呼吸。

 

 

然而,要真正為它療傷,並非易事。首先,我們必須更深入了解它腐朽的狀況。在調閱過去的腐朽檢測資料後,我們實地比對。出人意料的是──報告所指出的腐朽位置,竟與現場子實體的生長點並不一致。腐朽發生的其實是另一側的枝條,並非樹幹主體。若非我們重新檢視,這棵老榕,恐怕早已因一紙誤診而告別人間。我們小心翼翼地開始清除腐朽組織,逐層清創、消毒。然而,腐朽的位置恰好坐落在交叉生長的節點處,深陷而不易抵達。這場外科手術格外棘手,為了一個傷口,我們整整花了兩天的時間。但這只是開始。更大的挑戰,是整體環境的壓迫。榕樹對街,是一棵高大的老茄冬,長年未曾修剪。為了追逐日照,它的樹冠已大幅向馬路傾斜,甚至向老榕的方向無情伸展。茄冬的枝幹粗大而密集,不只壓縮了老榕的生長空間,也使整個空間顯得陰暗、潮濕。榕樹的樹冠因此光照不足,多數枝條病弱枯萎,生長困頓。更令人憂心的是,茄冬部分粗枝早已枯損、斷裂,對道路安全構成潛在風險。在與管理單位討論後,我們決定採取全面整頓策略,除了縮小榕樹的樹形以減少對歷史建築的壓迫,也需對茄冬進行剪裁,還給整個空間一個平衡的呼吸。

 

 

這一清晨,吊車與修剪器材陸續進駐現場。圍觀的民眾越聚越多。有人情緒激動地質問:「你們要砍它嗎?它做錯了什麼?它明明好好的啊!」我們不斷地解釋:「不是砍,是為了讓它活得更好。」但我們也理解,那份擔心與不安,其實來自他們對這棵老榕的深厚情感。剪枝正式開始時,我卻先走向對街的茄冬。管理單位人員疑惑地問我:「老師,不是要處理老榕嗎?怎麼先動了茄冬?」我笑了笑,指著整個空間說:「這裡的問題,不只是老榕。整個環境早已被過度生長的茄冬所壓縮,空氣不流通,光線進不來,不只榕樹,我們人也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不再多言,我開始逐枝判斷,一刀刀剪下多餘與枯損的枝幹。就在茄冬被修剪之後,陽光灑了進來,空氣也開始流動起來。那一刻,我彷彿聽見整棵榕樹鬆了一口氣。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大樹在都市裡孤軍奮戰。有限的空間裡,地上為了陽光,地下為了水分與空氣,它們彼此競爭、交纏,枝幹重疊,根系穿越水泥。日照不均、通風不良,再加上人為忽視,樹體逐漸退化、腐朽、斷裂。都市裡的大樹,如果沒有人為它們「修身養性」,最終可能不是自然老去,而是在人們的不耐與誤解中被迫告別。比起救一棵榕樹,整治這片環境更為迫切。當茄冬的枝葉疏減、枯枝清理後,這片空間像被陽光重新洗過一樣。不只是通風與光照改善了,整體景觀也煥然一新。人走在其間,不再覺得壓迫與沉重,而是輕盈與舒適。樹舒服了,人也自然放鬆了。我們繼續調整榕樹與茄冬之間的距離,確保枝幹不再交錯壓迫。當整體修剪完成後,陽光灑落,空氣流轉,連原本對修剪抱持疑慮的民眾,也驚訝於改變的明亮與清爽。曾經那棵被宣判伐除的老榕,經過細心修剪,如今枝形優雅、氣勢恢復。它終於可以繼續陪伴這片歷史土地,不再活在陰影裡,而是真正地「與人共生」。

 

 

半年後,我們再次回到那棵曾接受外科治療的老榕樹前。心中既緊張,又帶著一絲期待。那曾是我們一刀一刀清創的傷口,如今會變成什麼模樣呢?走近一看,眼前的景象讓人不禁屏住呼吸──那當初不得不切開、清除腐朽的枝幹,如今竟奇蹟般地長出了一道氣根。那一刻,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彷彿這棵老榕正在對我們輕聲說:「謝謝你幫我清理腐壞的部分,接下來,就由我自己慢慢修復。」這不只是生理上的癒合,更是一種生命的回應──一種堅定的自我修復能力。它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延續生命的韌性。

 

(以上摘自《聽見老樹的呼救》麥田出版)

 

 

《聽見老樹的呼救》

 

作者:詹鳳春
出版社: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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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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