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數建築師以鋼筋混凝土等架構立言,國際建築大師 Steven Holl 創作的第一步卻是拿起水彩筆。Steven Holl 自1977年於紐約創立事務所以來,作品橫跨博物館、音樂廳、圖書館與大學,遍及世界各地。獲獎無數的他,相信藝術驅動建築,在建築作品之外,堅持每日創作水彩畫並按月份歸檔,至今累積了超過5萬張水彩畫、素描與黑白草圖。
這些承載著大師無邊無際想像力的作品,今年秋天在銘傳大學設計學院副院長李芝瑜的策展與邀請下,「Steven Holl: Drawing as Thought」水彩展日前於銘傳大學藝術中心桃園館亮相,為亞洲首展,精選84件大師的水彩作品原版與鉛筆手稿;Steven Holl Architects(SHA)核心合夥人 Roberto Bannura 也特別蒞臨台灣,以「Steven Holl 的水彩創作、設計思考與建築實踐」為題發表專題演講。

↑Roberto Bannura 隨「Steven Holl:Drawing as Thought」展覽專程來台,並在銘傳大學設計學院副院長李芝瑜陪同下參觀展覽並進行專題解析。
從一張水彩開始,以手繪探索建築的無限可能
Roberto Bannura 透過大師親筆繪製的水彩手稿與實體建築的對照,深入剖析手繪水彩如何在建築誕生之前成為探索空間現象學、捕捉哲學概念以及操演光線的核心媒介,帶領大家重新審視建築設計中最純粹且不可替代的手感經驗與思考深度。
Roberto Bannura 指出,SHA 從成立至今始終秉持「哲學高於風格」的核心思維,每個專案都從想法出發,專注於人與空間的互動,也專注於對光與材料的探索,因此沒有兩座相同的建築作品。在數位建模與人工智慧工具普及的現代建築界,SHA 也使用軟體與 AI,但到了「創造」建築的時刻,手繪與實體模型仍然是一切之先。
手繪思考的威力,Roberto Bannura 從一座橋的故事說起。1977年,Steven Holl 為紐約布朗克斯體育館繪製草圖。當時的他將建築視為連結社會與公共生活的基礎設施,因此畫出的不只是運動場,而是一座讓居民能在此工作、受訓、改變生活的混合建築。這張草圖當時並未具體成形,而是在1979年墨爾本7座橋樑競圖與後續專案中持續深化,展現了他對公共空間與城市生活的持續探索。

↑Steven Holl Architects核心合夥人Roberto Bannura,於銘傳大學分享 Steven Holl 的水彩創作與創作思維。
從手稿到實體,讓光、音樂與思想走進建築
在演講中,Roberto Bannura 透過一系列經典與當代專案,揭示了 SHA 如何將抽象的水彩草圖轉化為實體建築。
例如,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的 Rubenstein Commons,這棟建築坐落在愛因斯坦晚年曾經工作與生活的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園區內,透過建築與周邊水池的連結,將陽光反射至室內深處,並以非平面曲線天花板為學者營造激發靈感的「思想泡泡」,人文與科學於此交會。
捷克奧斯特拉瓦音樂廳(Ostrava Concert Hall)以「盒中樂器」為核心概念,將一座現代音樂廳如同收納於琴盒中的完美樂器,設置於既有的奧斯特拉瓦文化之家(House of Culture)建築之上。Steven Holl 更深入分析捷克作曲家 Leoš Janáček 的音樂理論,將音樂記譜中的點與線等元素轉化為音樂廳牆面與天花板的幾何木質結構。

↑Steven Holln所設計的捷克奧斯特拉瓦音樂廳,手稿清楚劃分了舊建築、主音樂廳等空間動線。
赫爾辛基當代藝術博物館(Kiasma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則是讓建築與城市、地景交織,建築輪廓呈優美曲線,與芬蘭地亞大廈(Finlandia Hall)及周邊城市景觀形成對話,並向北部公園開放。內部中央大廳透過漫射天窗與黑色反射地板彷彿消融了牆面,搭配雕塑般的樓梯與環狀展廳動線,呈現自然、藝術與城市空間之間的連結。
西雅圖大學的聖依納爵禮拜堂(Chapel of St. Ignatius)是 Roberto Bannura 個人最為推崇與喜愛的作品,「這座教堂雖小,卻處處是細節,非常精采。」建築以「石盒中的七瓶光」為核心概念,屋頂朝向東、南、西、北不同方位延伸出不規則幾何體。白天,自然光透過彩色擋光板與有色玻璃,映射出隨著時間不斷推移、渲染流動的彩色光池,夜間更如燈塔般向校園投射溫暖光芒。值得一提的是,從每盞皆為獨一無二的手吹玻璃燈具、客製地毯,到聖經架、燭臺與門把,皆延伸自 Steven Holl 的設計構想,從內而外展現深富靈性的空間氛圍。

↑在這次展出中,創作於1995年的聖依納爵禮拜堂夜間透視圖,是Roberto Bannura最為喜愛的作品。
在手繪與數位之間,尋找建築的靈魂所在
在水彩畫轉化為實體建築的過程中,每當 Steven Holl 完成水彩草圖並交給團隊時,成員為了理解草圖背後隱含的微妙線索與情感,總會先去聆聽 Steven Holl 繪畫時所聽的同一首音樂、閱讀相同的詩篇,確保全體團隊進入相近的精神心境。隨後,水彩畫會經過實體模型的反覆推敲、數位軟體的精密運算,以及包含聲學專家、結構工程師、玻璃藝術家與手工工匠等跨領域專業團隊的協作,才最終落地生根。
然而,水彩也絕非定稿,Roberto Bannura 提到,Steven Holl 接受造型隨著模型與討論而改變,不變的是最初的概念。這次在銘傳大學展出的作品中,亦包含了諸如米蘭 Porta Vittoria 區域規劃、柏林美國紀念圖書館擴建案以及威尼斯電影宮等未竟之作(Never Built Projects)的珍貴原稿,展現了大師最初始、最前衛的哲學與觀點。

↑Steven Hollu以每日繪製水彩概念圖聞名,以此探討空間、光線與建築現象。
在數位工具與 AI 不斷改變設計流程的今天,Steven Holl 的創作方式提醒我們,建築不只是幾何、數據與結構的組合,也關乎人如何感受光線、材料與空間。水彩與實體模型的價值,正在於它們讓尚未成形的想法得以被看見、被觸摸、被討論,並在反覆探索中逐漸清晰。
當我們循著大師筆下的光影走進建築,細細凝視每一幅水彩,紙上的線條、色彩與光影,彷彿都藏著一段尚未說完的故事。建築的起點,原來不只是圖紙上的構思,更是對世界的觀察、對生活的想像,以及對人與空間關係的細膩感受。

↑「Steven Holl:Drawing as Thought」亞州首展,觀者得以從手稿近距離感受建築大師創作的發想與激盪。
Text/林蔚秦
Photo/蕭宏均、几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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