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eword

當我們追逐目標與效率,是否曾停下腳步,傾聽內心何謂真正活過?《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是北歐人類學家湯瑪斯.希倫.艾瑞克森對生命的溫柔叩問。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刻——與貓咪玩耍、在樹蔭下午睡、或者純粹喝一杯咖啡——都是生命中無數微小的「鹽」,為平淡注入風味。讓我們在快慢交織的時間裡重新定位自我,溫柔指認:喜悅只存在活著的那一瞬間。

 


 

生命中的鹽

「把握當下」和「長期思維」兩者並不矛盾。享受當下的能力賦予生命一種不同於長遠思考、宏觀看待的意義。兩者代表的是人置身於時間中的不同存在方式,這兩種方式都是不可或缺的。那些飽含意義與感受的時刻,是形塑歷史深度的必要條件,當這些片刻變成回憶,那份強烈的情感往往會成為我們生命更大敘事的一小部分。就像全球化並沒有造就世界公民,而是讓那些立足在地的人意識到自己與全球思想生態的連結,所有事件都發生在特定時間與特定地點,即使那些訓練自己「在永恆的視角下」(sub specie aeternitatis)看待人生的人,也不例外。這個世界是由快時間和慢時間交織組成。當一切都發生在互不關聯的孤立片刻、當你總是只關注十五秒後的未來,因而喪失了抬頭遠望整體、串聯萬象的能力時,「當下的專制」才會發生。

 

難忘的時刻就像調味料。沒有它們,菜還是能吃,但它們能讓最平淡無味的菜餚也變得有趣。最令人回味的時刻,往往是那些突如其來、像閃電般劃過生命的瞬間。

 

 

生命中的鹽是無數微小的提味事物,讓你願意繼續前行。它可以是和朋友或伴侶並肩散步、一場精采的戲劇表演,或是一頓愉快的午餐,但生活也可能因為晚飯後的一小杯干邑白蘭地、你重視的人突然綻開笑容、你欣賞的足球員踢出一記漂亮射門,以及其他無數小事,更添層次與色彩。法國人類學家馮絲華.艾希提耶(Françoise Héritier)在2012年寫下《生命中的鹽》一書;五年後,她在八十四歲生日當天辭世。

 

艾希提耶退休後寫了好幾本關於人類共同經驗的書。她或許覺得自己在學術界耕耘數十年,如今終於能心安理得地談談這類普遍的主題—她曾是多產的研究人員,特別專精於西非文化和性別理論研究,先後任教於巴黎的社會科學高等學院和享有盛譽的法蘭西公學院。她在《生命中的鹽》中提到,自己採用超現實主義者的聯想手法,首先列出當下腦海浮現的小小樂事。接著,她幫自己沏了杯茶,又補上十幾件方才遺忘的日常悸動:「笑聲、無所不談和無關緊要的閒扯、信件、和親朋好友聚餐、在吧檯喝啤酒、在陽光下喝咖啡、在樹蔭下午睡、蒐集某種東西(石頭、蝴蝶、盒子、天知道還有什麼?)、秋日空氣中縈繞的清爽氣息、日光浴躺椅、在所有人都睡著的夜裡醒來、努力回想老歌的歌詞、關於滋味和氣味的回憶、翻閱相簿、和貓咪玩耍、在腦中蓋一棟房子、設計一張漂亮的包裝紙、漫不經心地抽一口菸、寫日記、跳舞(噢,跳舞吧!)、出門聚會或舉辦派對、和數百萬法國人一同聆聽新年音樂會……」還有更多更多。她還隨口提到踢足球、玩拼字遊戲、試穿鞋子、去慢跑或玩法式滾球—一件又一件有趣的小事從她豐富的記憶中源源不絕地湧現。人生不是零和遊戲;愈是享受,興致就愈增長,而回憶愈是分享,留在心中的也就愈多

 

艾希提耶在這本小書中寫的,全是一些瑣事、當下微小的快樂。換成別人,可能會提到在四月第一個暖洋洋的日子裡舔第一口香草冰淇淋;或是在熱帶游泳池中仰漂,陽光灑在臉上,耳邊泛起猶如香檳冒泡般的感覺;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或者是聽到一段新的和弦組合。

 

 

這或許是湊巧,但也可能跟年紀漸長有關,讓人益發想在自己的人生中劃下界線。艾希提耶的前夫、同樣受人敬重的人類學家馬克.歐傑(Marc Augé)在幾年後寫了一本主題幾乎完全相同的書。他在《平日的幸福》(Bonheurs du jour)中寫到,某些微小、突如其來、迸發的經歷可能會喚起許多回憶。 這些事件看似不起眼,實則深刻。它可能是與朋友偶然相逢、一處風景、一本書、一部電影、一場音樂會,或是一些在缺席時教會我們什麼是孤獨、在出現時帶來歸屬感的小事。這本書的封面圖片是一塊被剝成兩半的瑪德蓮蛋糕,準備沾茶食用。歐傑隨後提起自己和普魯斯特與《追憶似水年華》的初相遇。

 

那是1953年,十八歲的歐傑因為罹患通常無害、但有傳染性的單核白血球增多症,被迫長時間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事後回想起來,歐傑認為這段強制隔離是一次難得的機會,讓他得以進入普魯斯特的世界。六十多年後,歐傑對普魯斯特的回憶與他自身的記憶交織在一起,就像普魯斯特筆下的紅罌粟花與他記憶中的一場野餐融為一體。

 

這意味深長的一刻閃現時,會勾起許許多多的回憶和聯想,不僅連接過去與現在,也串起瞬間與慢時間。

 

雖然輸入正確資料,演算法就能生成令人信服的模仿作品,但是它永遠無法寫出真正的好小說。真正的危險不在於演算法變得像你我一樣,而是有一天人們—好吧,有些人—可能分辨不出其間的差異。起初它們模仿我們,後來我們模仿起它們。AI演算法之所以無法發展出自然智慧,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它們缺乏童年和私人記憶。它們不會說起那個脾氣暴躁、帶著淡淡酒味的公車司機是自己的叔叔,也不會提到自己的奶奶寵孫,每當孫子和孫女來訪,總會在廚房忙著做全世界最好吃的鬆餅,配上全脂酸奶油和草莓果醬。

 

歐傑是一位年長的紳士,書中有則故事描述的是,即使住院了,仍能外出到街上散步的喜悅。我懂這種感覺。過去我長期住院時,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到一樓。那裡有家小咖啡館,由一位身材圓潤、個性開朗的菲律賓女子經營。病人可以穿著病人服、必要時再加件薄舊睡袍,坐下來喝杯卡布奇諾。雖然咖啡店就在癌症病房入口對面,但坐著看報紙、等咖啡的時光,讓人感覺自己又回到那個遼闊的世界。在我的記憶中,那裡的咖啡是世上最美味的,老闆娘的笑容充滿熱帶的溫暖。新冠疫情爆發後,咖啡店關了,她後來怎麼樣,我就不清楚了。

 

世間萬物並非都只是相對、隨你怎麼看的,但彼此確實互有關係。從我走出電梯的那一刻起,就能聞到現磨咖啡豆的香氣。這正是片刻的喜悅。它們不是為什麼而做,而是本身就是目的,不具累積性,也不會產生任何實質成果,但它們相互交織與連結起一條條生命的線索,讓人更容易與自己的人生和解,也更坦然面對死亡。

 

(以上摘自《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挪威的生命之書,人生7個終極領悟》先覺出版)

 

 

 

 

《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

 

作者:湯瑪斯.希倫.艾瑞克森(Thomas Hylland Eriksen)
出版社:先覺出版

 

Editor/ editor
Photo/pexels、先覺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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