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oreword
當 AI 能毫不猶豫給出答案,猶豫,反而是屬於人類的美德。被諾貝爾文學獎韓江盛讚「只要出書我就讀」的韓國作家金愛爛,最新小說《你好,再見》以極具生活感卻細膩如刀的筆觸,描繪資本主義高牆下人際關係的疏離、矛盾與微小希望。她在後記寫道:「我依舊會在不知道何謂人生的情況下寫著人生……因為人生向來是以『遲來的領悟』的姿態到來。」

你好,再見
七年前的某個早上,我在廚房桌子上削蘋果時,在一旁泡咖啡的獻秀播起了〈Love Hurts〉。
「哦?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首歌耶。」我說。
獻秀緩緩地在空中轉動手沖壺的長嘴,附和道:「大概有吧,因為這首歌有好幾個版本。」
「是喔?那這是哪個版本?」
我瞄了一眼餐桌上的平板。
「我最喜歡的版本,基姆.迪爾(Kim Deal)和羅伯特.波拉德(Robert
Pollard)唱的。」
我們短暫注視著平板上兩人的臉,聆聽起從客廳的藍芽喇叭流瀉而出的歌曲。
「不錯耶?」我說。
獻秀知道我平常對音樂不怎麼感興趣,所以眉開眼笑的。
「是嗎?」
「嗯,感覺像是平時不常向他人表達自己痛苦的人,唱出的離別歌曲。」
「妳說話很像大人喔。」
「我本來就是大人啊。」
我把蘋果放到盤子上時,獻秀將咖啡分別倒進兩個茶杯,那是我們四年前紀念開始同居時購入的黑色陶瓷杯。同居前,我們已經談戀愛兩年,所以當時我們都心照不宣地想著「下個階段」。一方面也因為我們住的十六坪公寓簽的全稅合約快到期了。從合約到期的六個月前開始,獻秀有空就會用手機搜尋二十坪大的房子,也經常問我偏好的社區與居住形式。我用雙手感受杯子的溫度,溫柔地凝視獻秀時,獻秀快速地掃過平板上跳出來的推薦影片清單。
「這邊的留言很有趣,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認真表達這首歌對自己的人生具有怎樣的意義。還有人會用髒話來當感嘆詞,像是俄羅斯的髒話、美國的髒話、西班牙的髒話都有。為什麼人類見到美麗的事物⋯⋯」
「等一下。」
我突然打斷獻秀的話。
「怎麼了?」
「你剛才聽見了嗎?」
「什麼?」
「他唱了『安妞(안녕)』啊。」
「誰?」
我瞪圓了眼睛,指著客廳的喇叭,獻秀也呆呆地轉過頭。從灰色的方形箱子裡,繼續傳出兩個美國人甜美的嗓音。
「妳說羅伯特.波拉德?」
「對。」
「他突然唱韓語?」
我看出獻秀眼中的遲疑,不自覺地提高音量,「真的啦!」
「⋯⋯」
「他明明就唱了『安妞』,很清楚地唱了這兩個字。」
剛才羅伯特問我「韓語的『你好』要怎麼說?」,我因此想起了那天和獻秀的對話。我說:「韓語中的你好就是安妞。只不過,在我們的語言裡,安妞同時有『你好』和『再見』兩種涵義。」可我沒辦法想到什麼就流暢地說出來,而是像個基礎英語聽課生,結結巴巴地用錯誤的文法回答。羅伯特拿出三十多年教學資歷的小學退休教師風範,沉著地等我說完。接著,他眨了眨近乎灰色的淺藍色眼睛,問:「真的嗎?這真有趣。」
也許他早就已經從其他韓國學生那裡聽過這種說法,但不知道是否因為每一堂課都會被縝密地評分,又或者他真的是第一次聽說,露出了很新奇的表情。
「那麼,你們要怎麼區分那兩種安妞?抑揚頓挫?還是發音不同?」
他大概是聯想到中文或越南語的聲調才會這麼問。
我想了想,果斷地搖頭道:「沒有。」
「那要怎麼知道對方是哪個意思?」
就像每次用外語對話時那樣,我說的不是我想說的話,而是我能說的話,「我就是知道。」之後,我本來想補充「那一刻來臨時,我們基本上『就是』知道,有時則會互相裝傻,直到最後離開」,但後來作罷,因為我的會話能力不足以表達這些。
我說的話比這單純粗糙得多。
「我們就是能知道。」
羅伯特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然後像是理解一切似的緩緩點頭。
「是啊,因為我們有『情境』。」
說完,他以那雙大眼睛掃視螢幕中的簡報教材,自然地轉移話題,「所以⋯⋯我們今天要教第幾課?Lesson 7 對嗎?」
(未完)
(以上摘自金愛爛《你好,再見》,新經典文化出版)

作者:金愛爛
譯者:簡郁璇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Editor/editor
Photo/© LCC、pexels、新經典文化









